2007年12月18日 星期二

旅人給卡住了 ─── 陳汗

引言:

跟吳宇森電影《赤壁》的編劇,今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得獎小說《滴水觀音》之作者陳汗相約,千轉百迴,不是他把地鐵與相約之地搞錯了,就是地鐵站台內有人「走」進軌道,行車受阻,我們轉乘的士,雖然目的地在望,卻發覺此門不通,需繞大彎。
當我們終於坐下,陳汗提到波蘭導演寫的一本書的一段情節,一個男子旅行,在布拉格的石路上孤獨地走着,以為從此孤獨一生,卻遇上可愛女子,當晚更上她的家過了愉快浪漫的一夜,翌早他去為心愛的人買早餐,途中迷失了,怎也找不到她的家,「很淒美……」陳汗半瞇着眼說。

內容:
五,六年前吧,傳媒人,也是詩人的葉輝,發起詩人寫小說,王良和寫了《魚咒》,一出就取得當年小說雙年獎,當時還在tom.com當發展經理的陳汗,雖然寫過電影劇本《飛越黃昏》,更因此得最佳編劇,卻從未真正寫過一部小說。


我的意象是旅卦


他提筆,寫了好幾年,整本書分十二章,講他與女人的情與慾,或有情有慾,或只有慾無情。有大學時的初戀女友,當中學老師時的女同事,少女房東,作家組織的幫手,內地女演員,連名字也不大清楚的美女貴婦,甚至女鬼等等……他狠狠地把以往在愛情浪遊下所碰撞,所撞擊的疤痕,都從心底深處再一次掀起,再一次撕裂,再一次淌血,再一次癒合,又再一次撕裂,再一次淌血……

「這本書,講到的就是人的迷失。」陳汗說。或者如葉輝在序言中所講:「大概可視之為一部浪子懺悔錄的十二面體所經之營之的詩化結構。」

陳汗曾為自己占卦,卦象為旅,他曾在十多年接受呼吸詩刊訪問時,說過『旅』卦為他個人的終極意象,如艾略特的「荒原」,這不 僅是意象,更包他自己的世界觀有內。對他來說,旅行、出征、回歸,這是 traveling,而所謂 travelogue ,就是旅行體……
 
人生就是尋愛
陳汗的青春時光,也是從一個女人,旅行到另一個女人,行行重行行「外國有這麼一本書The search for love,三十年代出版的,中譯叫『愛底尋求』,書中講的,就是人的一生,所謂何事,就是為了尋找愛,像我大學時的first love lost了,於是之後我逐個逐個去找,上窮碧落下黃泉……人本來的要求好,就是簡簡單單,安安樂樂的,但尋找的過程中,很多經歷令你改變,令你原本想做的那個人,卻未必做到了,就像我,其實好想結婚,卻因為又想搞電影,那些生活,at the end又令自己的心態變成未必適合結婚。」
在書中提到的女人,亦即是他生命中的女人,某程度,直接簡直成就了他自己,以致他的創作。「我讀大學時的初戀女友,曾經為我畫像,我看後,自覺臉更方角、眼更凹陷,便拿來修改,怎知她不悅地說:『雖然你可能畫得更真實,可是,那已經不是我眼中的你了!』她說得很有意思呢!」由此引發,開啟了陳汗嘗試用『透遍』的方式,即代入、進入別人的角色去寫書中對白,不少篇章,都以女人的感覺去寫,回想當時她們對自己的看法。


女人比較耐人尋味

由陳汗的第一個女人,把他從男校中學的懵懂中,拯救出來,「一個女人把我拆封了,賦予我全新的完整,開啟了我鮮嫩生命的知覺,然後又把它搗爛……」刻骨銘心後的輕狂歲月,一度視女體不過是美味盛宴。
「女性比較耐人尋味。」陳汗微笑說,「你一投入去後,你forsee不到她下一步做什麼!但男人卻直接坦率,你認識他,二十年後,大抵也不會有太大分別,是那種I know what you are make of。女性比較感性,如電影一樣無常,以為一切準備就緒,但當中就是有很多出其不意的事與阻撓。」
「女性也是那種先取後予,你追她,先對她好,她會覺得你好,待感情穩定之後,她對你的付出及奉獻,甚至大過男人,大過你當初給她的。」
一個又一個女子的面貌,一段又一段的感情旅行,他發現,「從她們的身上,如看着一面鏡子,看到自己,我不過旅行至我的內在。」「其實,我就是寫我自己,我就是一個『自戀』的人吧!」陳汗半瞇着眼,笑得更大聲了。


淨化自己 走出自戀
《滴水觀音》裏,男主角結婚後有一女,生活雖有起伏,頻有不可解釋的意外,以致靈異奇事,卻無損與家人的同心,但最末一章「炭燒觀音」,陳汗卻令男主角作了最驚世駭俗的決定──去日本燒了靖國神社。

上大學時,陳汗一位老師分析文學中的自戀原型,指出,愈自戀的人,愈是一個內在破壞者,「像書中的男角面對一段戀愛,原本好好的,快要成事了,卻不知怎地,就是跟對方說錯了一些話,或突然掛念前度戀人而破壞了。」
《滴水觀音》的男角藉燒靖國神社,否定自己過往感情經歷遺下的渣滓,燒掉以往在電影界中,reinforce的行為,或者自己一手造成的業,「燒靖國神社,像燒掉很多的邪靈惡鬼,是淨化自己,把自己從自戀中走出。」陳汗說。
《滴水觀音》的男角一聲不響,沒通知家人,就飛到日本,想在實行此個毀滅性壯舉前,打長途電話回家,電話難接通,不是對方聽不見,就是自己聽不見,但就在他燒寺行動準備就緒的一刻,卻接通了。
「你在那裏?你沒事吧?你怎麼了?」
「沒事……我在東京。」
「你在東京?你在東京幹什麼?你聲音這樣的?你感冒了?」
「……女兒怎麼了,還咳麼?」
然後,電話聲那邊的女兒在背《蒹葭》給男的聽,男的沉默了。「爸爸!爸爸!」
這位爸爸,就在「不懈於尋求人間的愛與一念而萬劫成空的淚光之間,我給卡住了。」
真實的陳汗,也被年輕17年的太太,在幾年前卡住了,生了一個女兒,已四歲了。■
box 1:
吳宇森的《赤壁》在北京拍得如火如荼,這個被吳宇森稱為等了十八年,終於等到的電影,在三年前已邀請不同編劇商量,不乏內地著名編劇如鄒靜之、王惠玲、蘆葦,但最後,卻邀請了外界不是太認識的陳汗。「成吉思汗的『汗』!汗水的『汗』! 」吳宇森曾在內地記者會上,怕記者聽不清他的普通話,特別作重點說明。
 「記「是次《赤壁》最有突破的,不是吳宇森一貫的,純粹男性角色為內容主導的電影,即不只是男性友誼,而是小喬(林志玲飾)及孫尚香(趙薇飾)這些女角在戲的發展,發揮好關鍵之作用。」
陳汗說,吳宇森對電影中的女性角色一向不重視,是次改變,可能跟女兒有關,「吳的女兒已有二十歲了吧,他很疼愛她,她以前空閒時,也來爸爸的片場幫手。我想女兒對他的人生觀,都有很大改變吧!他對趙薇很好,見她像見着自己的女兒。」
陳汗又說,由於最初周瑜角色由周潤發飾演,而吳宇森及周,最初都希望在此角色上有突破演出,故此,陳汗寫周潤發戲份時,加了一些他與小喬的情慾戲,但後來角色改為梁朝偉後,大幅改變,而且周潤發表現出來的霸氣,放在梁身上完全不適用,情慾戲也刪掉了,但現在《色.戒》上畫,則不知道會不會把之前刪去的情慾戲,加上去呢?但我已離開了片場,詳情不大清楚。」
他稱,吳對男性友誼價值觀的看法,在這一次的電影中,將發揮擴大,變成一班男性,為了一個理想而去打伏,恰似水滸傳內的好漢。在這班人之中,沒有好似無間道式的人物,而是男性的俠士仗義。
box 2 :
陳汗,原名陳錦昌,1958年生,80年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,曾就讀海上學府、英國倫敦電影學院。90年以《飛越黃昏》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,99年以《愛情Best Before 7.97》,獲台灣「十大優良劇本獎」,同年以《劊子手張》獲金庸總評審「全港電影劇本大賽」冠軍。執導作品有《達賴活佛之母》、《破碎中國》、《告別有情天》等。

( 明周MPW 日月舞台版07年11月份 )